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漆 匠 (弹弓)

漆 匠 (弹弓)

漆  匠


    我们乡下人说的漆匠,不是南方人所说的做漆艺的匠人,而是割漆的匠人。严格地说,叫生漆匠。

    鄂西大山有一种树,其身灰白,其杆甚直,亦有中途发杈的。夏天用刀割其表层,有白色乳汁溢出,其后渐渐变黄,最后变成漆黑,此液体叫生漆。生漆用途甚广,多用于漆家具,故专门割漆的人就称之为漆匠。

    在我们鲍坪一带割生漆的有一师傅叫万瑞。鄂西方言里,万瑞与万岁谐音。在非常时期,曾有人因为连着叫漆匠万瑞而被打进监牢蹲了十几年。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了,皆称其为漆匠师傅。

    割漆这门手艺,就技能而言,亦无甚特别之处,最重要一条就是能耐漆......割漆后身上不会长漆疮,才能从事这行当。割漆这门手艺在难以挣钱的乡下,还是一门颇为诱人的职业。曾经有个名叫周康的人,家里一穷二白,老婆又放开肚皮为他生了一大堆,要吃的要穿的喊得他走投无路时,猛然就想到了当割漆师傅。孰知才一星期,脸上就肿得跟发糕似的,身体跟水桶一般粗,然后就开始流脓。山里医院根本就没有治漆疮的这种药,最后好不容易找寻到一民间偏方,将韭菜捣成泥后涂敷,直涂得像一具怪物一样,最后总算捡了条命回来,自此连漆树正眼都不敢瞧。
   
    这漆匠师傅万瑞在我们鲍坪村,据说从十几岁就开始从事这门营生。他本就生于一个大家庭,前后有八兄弟,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,村人说八大金刚后面还拖着一条花尾巴。全家老少加在一起总共十几口人吃饭,自从事这门手艺后,小漆匠硬是将一家人的油盐及换季衣裳的钱一刀一刀地割了回来。二十岁那年又割回了一个老婆在家里帮他养猪做饭。

    漆匠的割漆工资,是按分成提取的,一般的行情都是主家七成漆匠三成的三七开。漆匠自己准备接漆汁的简子和上漆树的木桩。漆简子要去深山茂林里找一种带刺的藤蔓植物,上面的叶子极富韧性,差不多巴掌那么大,足够接装一个漆口子渗出的漆汁。要爬上漆树的中部和顶部割漆,还得给自己搭简易实用的梯子,最通常的办法,树小点的,就用水竹篾横绑上一根尺许的木棍,每级间隔二尺余,一直通到合适的位置。成年漆树,则要用质地无比坚硬的栎树等材料,削尖一边,沿着漆树以前被割过的创痂钉进去,左右上下交错下着,一直通上蓝天。主家则只要为漆匠准备午饭或是晚饭就行了,这顿饭亦不必费尽心机去做,漆匠割到哪里或是收漆简子收到哪里,他就会在漆树上大喊一声,说舀多一碗饭噢,过会儿就来吃。虽然简便,但也要懂得最起码的常识,不能给漆匠师傅南瓜、面条之类的发物吃,这类食物是漆匠们的天敌,只要一吃下去,少顷就有立竿见影的效果:浑身奇痒难受,尔后结痂的漆疮就会流出又粘又浓的液体......

    小时候,我们几兄弟都很怕漆匠万瑞,也不知是何缘故,或许是他那套盔甲样的衣服,又或许是我们本就不敢挨漆,又或是他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割漆刀。只记得我们一旦调皮,我叔叔就会吓唬我们:再闹就叫漆匠师傅用割漆的刀刀,把你的小鸡鸡割掉给狗吃!我们个个都噤若寒蝉。在我们眼里,漆匠永远是:穿一身黑黢黢的盔甲,戴一顶吓乌鸦的稻草人帽子,腰里挂着个装满漆简子叶的篮子和一个黑漆筒。除了脸上还略有一点颜色外,几乎是清一色的黑,这使我们经常联想到停放在堂屋后廊的曾祖父那黑沉沉的寿棺,黑中透着光彩。一看到那东西就使人立马想到死亡,所以,久而久之,我们很难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。

    后来,我又了解到漆匠师傅和我们还有点瓜皮子亲戚关系,按辈份来说,我得叫他哥,但我不习惯,更重要的是漆匠也不喜欢。农村里说的叫做翻辈,意思就是说,本不是一辈份硬要拉成同一辈份。漆匠万瑞就是这种人。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也渐渐意识到了辈份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了,所以,这时的我再见到他时,也就只是撞口讲话,更多的是他也乐于这样。

    再后来,因为我家读书的人多,每年都不够学杂费,父亲只好在责任田里的漆树上打主意,不断地地割取生漆。没过几年,那批上了年纪的漆树就逐渐枯死。又加之刚好那几年,家里搞建设起房子,木材不够用,这批漆树在完成他的历史使命后,将最后的身体又捐献给了我父亲的家庭建设,我也在吮吸完这些母亲乳汁似的生漆后,挣脱了大山沉重的枷锁,来到了沿海这座如火如荼的改革开放城市。没过多久,就听说漆匠万瑞去了另一个世界,那时,他才五十多岁。

    由漆匠想到漆树,由漆树想到漆匠,再想到我早逝的母亲,于是写下了一首关于漆树的诗歌,将它献给漆树,漆匠,母亲以及我仍健在的白发苍苍的父亲。《漆树》//一把酷月的屠刀/泛着冷冷青光/一步  一步/向你的心口逼近//刀锋一转/那苍白的语言/就斜斜地渗出/流进我的心窝//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/一万次祈祷/幻化成漆黑的血痂/抚我贫血的创口//而今  你已老去/筋骨暴于寒风肆虐中/让我上升/上升为你的归宁。



注:本文由原作者谭功才先生亲自授权刊载,如有何需要敬请联系原作者!

作者简介:谭功才,青年散文作家,文学活动家。
       笔名弹弓.牧筠等,男,现年37岁,原籍湖北省建始县,1993年南下广东,2001年定居广东省中山市。
  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,同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迄今为止已发表各类体裁的作品四十余万字。1994年出版诗集《无憾的纯情》(与人合作),2000年主编中山市大型文学作品选集《在路上》,2005年散文集《身后是故乡》已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。曾与人创办鄂西《小江南》民族文学社、中山《海风》文学社等,多次成功策划、组织大型民间文学活动,获得地市级以上的奖励二十余次,有诗歌、散文入选多种选本。现为《报告文学》杂志特约作家,《殡葬文化》、《打工族》等杂志特约记者,《民族作家论坛》总版主,《第三条道路》文学网站副站长,恩施(中山)同乡会副会长,中山市作家协会理事。
不管有多沧桑和浮躁,想起母亲的面容,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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漆路漫漫……
梦想——艺术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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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的很好  朴实  感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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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静的叙述却让人看后不平静.

突然想到,以这个行当的人物为题材,拍一组图片,或作一组画,应该都不错的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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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uhu~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和漆画结缘!!!呵呵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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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我们的老家没有漆树,但这篇文章读起来真的很亲切。一是因为咱喜欢的这门艺术跟生漆有着莫大的渊源,二是文章里叙述的一些内容,咱从小也经历过。比如那寿棺,咱门老家叫窷(liao,三声),这个字无从考察,是方言而已。小时候看到这就怕死了,特别是去有的人家,不清楚状况,刚一进偏房或是茅厕,或是别的杂屋啥的,猛一瞧见那玩意,乖乖,魂魄准一筋斗抛去了十万八千里,没漆生漆的还好点,特别是那些黑得铮亮的,幸亏没吓死几个人。

作者有着很精彩的人生,很丰富的经历,我也是哈(嘿嘿,沾点光),这些,想必是作者人生的一笔很大的财富。

这是刊载的作者的第二篇关于生漆及其生活类的文章,对作者弹弓兄表示由衷的感谢。他知道咱们挖掘和研究这类话题,所以百忙中又把这篇奉献了出来。
不管有多沧桑和浮躁,想起母亲的面容,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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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棺,我老家楼上就放着,小时侯从来不敢自己一个人上楼的,还有我的姑丈也是哈,他要是到我家楼上,下楼都是用跑的,想想就好笑。。
我们那寿棺的颜色是红黑色的,真的是铮亮铮亮的,
恩,不过一般都是用些稻草啊或别的什么盖着,然后没盖住的地方露出来,这样更吓人哈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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